筆趣閣 > 問鼎宮闕 > 136、大棋
    屈指數算, 乾安朝的上一位貴妃周氏離世已近十年,貴妃之位空懸了十年。況且周氏還在離世后被查明罪行遭了廢黜,也就再算不得什么貴妃,夏云姒這舒貴妃一朝冊封,自然萬眾矚目。

    她喜歡這樣的矚目。這樣的矚目對她來說原無關緊要,卻該屬于身為皇后的姐姐。如今姐姐沒了, 她來代她享受于此便是。

    皇帝亦是一連幾日都宿在了永信宮, 似乎一時將旁的嬪妃都盡數忘了, 只想陪著她。她有著身孕, 二人其實也做不得什么,他卻說與她一起說說話也是高興的。

    但這幾日里,他仍未與她提及朝中正起的風波, 半個字也不提。她一時也壓著不問,免得讓他覺得她對朝中之事消息太過靈通, 平白惹出猜忌。

    如此,等了足有七八日, 她才在寧沅見過幾位他為他選出的人后開了口:“今兒聽寧沅說,皇上讓他見了幾位臣妾父親的門生?”

    燈火通明里,他正站在銅盆邊凈著手, 只給她了一道頎長的背影。聽到她的話, 背影滯了滯, 遂點頭:“是,朕為他選了幾人,讓他先見一見。”

    她又道:“是之前說的選太傅少傅之事么?”想了想又自顧自搖頭, “寧沅說他們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,若挑來當太傅少傅,是不是太年輕了些?”

    本朝能堪太子太傅、少傅之職者,大多是德高望重之位,年紀、資歷一說出來便強過大半個朝堂的那種。

    他于是一哂:“少傅已經選定了。”

    邊說邊在宮人的侍奉下將手擦干,他踱向貴妃榻上千嬌百媚的她。她挪了挪,拍拍榻邊讓他坐,他便噙笑坐下,欣賞了她好一會兒,才想起話似乎還沒說完:“……這回是選東宮官。”

    夏云姒一愣:“東宮官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“封了太子,手下就要有一班自己的人馬了,稱東宮官。”

    夏云姒微顯訝色:“皇上這是……想即刻封太子么?”

    他輕然喟嘆:“是。朕從前覺得寧沅既嫡又長,儲位之事非他莫屬,不必急于昭告天下。但早年五皇子夭折、寧沅寧沂又都險些遭郭氏毒手,可見這儲不立,皇子間就總還會有一爭,還是先將太子立穩為上。”

    他所言不假。不立太子,儲位便空著,讓人有理由心存僥幸。心存僥幸又是那樣容易的事,自欺欺人地說服自己一番,就會放手去爭那個位子。

    但將太子立住,就有所不同了。誠然或有窮兇極惡之徒會想除掉太子為自己鋪路,但更多的人會因此定下心里,覺得儲位既已有人坐上,自己再爭不免過于兇險。

    夏云姒輕輕地又一笑:“臣妾還道封太子和封貴妃差不多,也只要一道旨意呢,原來竟有這么多事?”

    他也笑起來,邊笑卻邊嘆:“本來也確是只要一道旨意,其余的日后慢慢備來便是。但眼下,唉……”他搖搖頭,“不說這個了,立儲是遲早的事,朕不會由著他們這樣鬧。”

    夏云姒順著他的話奇道:“這有什么可鬧的?寧沅的身份放在那里,才學又不差,合該是合適的儲位人選。”

    “是,但朝臣們反對的倒也不是立他為儲。”說著再度搖頭,眉宇間多有幾許煩亂,“朕近來想起這個就煩,且先不說這個了。”繼而吩咐樊應德,“傳膳。”

    夏云姒沉靜垂眸,就不再多問了,給他那份他一直喜歡的舒適得宜。

    不一刻,晚膳在正殿中布好,二人一道用著膳,她卻忽地“啊!”了一聲。

    他看向她,她帶著幾分心驚肉跳看向他:“寧沅的事……朝臣們莫不是覺得他當儲君無妨,讓臣妾撫育他卻不妥?”

    這一驚一乍猜測的樣子引得他失笑,滿目無奈地往她碟子里夾了塊燉得透爛的鮑魚:“有著身孕,別想這事了。”

    她搖頭,深深地望著他,終于得以順理成章地將想說的話說了出來,只是冠以了好聽的“國事為重”之名:“國事為重,皇上不必為臣妾擔憂,給寧沅另挑一位身為貴重的養母就是,臣妾想得開的。”

    寧沅已經十三歲了,加之早慧,許多事都已看得通透,另尋個養母有什么大礙?

    況且到底還都在宮里,他們又不是見不著面。

    他的面色卻沉下去,擺手讓宮人盡數退下。

    這樣的時候,殿中總會有一種讓人緊張的寂靜。夏云姒靜靜看著他們如潮水般退出殿門,又將殿門闔上、將夜色盡數隔絕在外面,忐忑不安地看他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擱下筷子,形容沉肅無比:“若只是如此,朕也知該如何做,但他們要的不是這個。”

    語中一頓,他終是緩緩地告訴她:“朝臣們忌憚你在宮中位高權重、夏家又數代簪纓,即便寧沅由旁人撫養也無濟于事,說日后必定‘母壯子弱’,要朕絕后患。”

    夏云姒不假思索般地問他:“怎么個‘絕后患’?”

    他眼底輕顫,斟酌間又沉默了良久,先攥住了她的手:“朕原不想告訴你,但你既問了,朕可以說。”

    她點點頭。

    他續道:“——但你先記著,你不必害怕,朕絕不會許這樣的事發生,自會護住你。”

    她又點點頭,帶著不明就里:“皇上說便是了,臣妾又不是什么膽小怕事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啞然苦笑,握著她的手未松:“他們要朕賜你一死。”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她自有了猜測便懸起的心終于得以落下,身形卻恰到好處地驚然一顫:“什么?!”

    他的手緊了緊:“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她滿目驚恐地望著他,語中甚至有了哽咽:“皇上,臣妾還有寧沂……”

    他頓覺心疼,松開她的手,轉瞬卻又將她完全攬住:“好了好了,都說了,你別害怕。儲位要緊,但朕不會草菅人命,何況是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她伏在他懷里,哽咽之聲愈烈:“家中忠心,臣妾更半分不懂朝中之事……這般指摘簡直是欲加之罪。再說……再說他們這是覺得寧沅日后會是昏君,竟掃不除奸佞;還是覺得皇上是昏君,竟教養不好太子?”

    和他相處得久了,她愈發知道怎樣的哭聲既能惹他心動、又不會太過嬌軟顯得做作。

    他的聲音果然愈發緩和,手一下下輕撫著她的后背:“別哭了,別哭了。朕已說過斷不會聽他們的,你要信朕。”

    “臣妾自然相信皇上。”她從他懷里掙起來,抹著臉頰上的淚珠,“皇上從不是會草菅人命的人。臣妾只怕眾口鑠金,時日長了,皇上不得不聽了他們的。”

    “朕絕不會。”他眉宇輕挑,字字有力,又重復了一遍那三個字,“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她終于不再言,伏回他懷中,只給他一聲聲的抽噎。

    她要他感受到她的心驚與難過,也記住她的心驚與難過。

    在這樣的事上與朝臣交鋒不斷總是讓人惱火,若惱火之時他在想起她伏在他懷中的樣子,更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她受了欺負,也就更會寸步不讓。

    人總會不由自主地偏袒弱一些的那一方,皇帝也一樣。

    這晚,夏云姒在他入睡后靜靜看了他好久——在郭氏告訴她那些事后她常這樣看著他,想將他看得更明白,卻又每次都只能在心下慨嘆,他實在是個復雜的人。

    她其實從不覺得他是個惡人。

    不論她多么恨他,他都不是個惡人。

    但這份恨足以讓她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他,足以讓她與他的每一分相處都化作博弈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權力太大了,每一分心思的動搖都有可能化作無法預料的后果。

    姐姐當年的死,不就是這樣?

    所以她連動搖的機會也不能給他,必須將他的每一分心思都牢牢掌控住。

    這樣的算計令人疲累,卻也能讓人保命、乃至平步青云。

    在宮里,步步為營總比坦誠相待要容易過活,情深不壽這四個字在這里總能應驗。

    況且他對她,或許“喜歡”是真的,但論坦誠,大概這輩子也不會有。

    就拿這次的事來說,她暗地里都打聽到了,朝中牽頭要他賜她一死的是覃西王,他必定也清楚,不也還是一個字都不曾同她提起?

    所以啊,他們實是兩個工于心計的人因為機緣巧合湊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到時正合適。

    這般一步步地算計下去,只看最后誰的棋更高一招。

    至于覃西王……

    夏云娰安靜地翻了個身,望著床帳頂的祥云紋,不耐地輕皺起眉頭。

    覃西王真是只蒼蠅,成日給人添堵。

    罷了。

    為著腹中這個孩子,有些事她原也不得不暫時緩上一緩,若能借著這個機會捎帶手將覃西王收拾了,倒也不虧。

    她私心里如同啄木鳥從樹中尋蟲般細致而專注地揣摩著,若皇帝毫無半分動搖地不肯賜死她,覃西王的下一步要往哪兒走。

    有先難猜,因為她與覃西王從未打過交道,至今不知覃西王對她的敵意究竟從何處而來。

    不過……依著司空見慣的路數,若皇帝執意保她,對覃西王而言最簡單的辦法,大約是扶持別的皇子與寧沅奪位吧。

    誰合適呢?

    除卻寧沅寧沂與和妃誕下的五皇子,那也就剩燕妃膝下的皇次子與郭氏養大的三皇子了。

    如果是她,她就選三皇子。因為郭氏雖然剛出了事,這事卻怪不到三皇子頭上,反是皇次子曾經不敬嫡母,實打實地惹皇帝厭惡過。

    又翻了個身,夏云娰趴在床上,下頜抵著手背,各種細枝末節在腦海中猶如棋盤般鋪開,黑白子看得分明。

    想到精彩處,她不由自主地翹起腳來。

    二人合蓋一床錦被,她這樣一動扯動了被子,倒將他擾醒了。

    他迷迷糊糊地睜一睜眼,見她明眸圓睜,低笑著將她摟住:“怎的還不睡?”

    她兩聲嬌笑,柔軟地倒進她懷里:“突然想到些事,睡不著了……吵著皇上了?”

    “沒有。”他說著已重新合上眼睛,在她額上輕吻了吻,“什么事?說來聽聽,朕幫你想想。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”她好似遲疑了一下,“是寧沅提起的,說郭氏去后的這些日子,三皇子雖有乳母宮人們照顧,仍總是悶悶不樂。”

    便見他眉心一跳,再度睜開眼睛。

    她哀嘆一聲,柔聲續道:“臣妾想……三皇子的乳母雖說過郭氏對三皇子算計頗多,但哪怕只為著這份算計,素日的照顧也必是細致的,宮人們比不得,還是盡快為三皇子另尋一位養母為上。”

    作者有話要說:  皇帝:怎么還不睡?

    44:腦補如何算計你腦補得睡不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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